得知女神已经生娃，翻出当年写给她的小说(日记？)回味

第二章 琴与画

第一次见小雨的时间是二零一二年八月八日。长大后的小雨。

那天早上，我上穿粉红色的纯色 V 型领 T 恤、下着夏威夷沙滩短裤、脚夹底板发黑的蓝色人字拖、头顶着不知多久没剪的睡意萦绕的头发来到小雨外婆家。她外婆说她在外面吃粉，让我在沙发上等一下。我就坐在红漆的木质沙发上等。小雨外婆给我拿来数张报纸，又问我吃不吃一个什么饼子。我说不吃，她一定要我吃，我就吃了。味道不怎么好。我随手翻了翻报纸。我没有看报纸的习惯，报纸上的内容也实在无聊得紧，总是离不开“党”和“政府”两个字，况且还有大块大块的广告。于是我仰头闭目养神起来。有蚊子在坚持不懈地叮我裸露的小腿肉，我也坚持不懈地不时抖动脚。

我是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才睁开眼的，我觉得当时我睁开眼就再也不想闭上了。一个蓝色身影一蹦一跳地停在我身前一米处，是小雨。

小雨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高。当时我躺在沙发上无从判断她的高度，之后我估计她至少有一米六五。难以想象曾经追在我哥们后面叫他舅舅的小屁孩就是我面前的大姑娘，可事实不容许我再想象了。她穿的是蓝色的大圆领 T 恤，上面是什么花纹我没敢去注意。下身是蓝色的牛仔超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的腿，踏在大得有点不太协调的灰色的镂空橡胶拖鞋上。我觉得应该要就她的长腿说点什么，却又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恰当的比喻句。毕竟文章是一种不完整的载体，村上春树好像曾这样说过，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其中真意。若是给我一支画笔，我或许能够绘出我心中所想，但若要我诉诸文字，我只能保持缄默。

“老师。”

她叫我时很轻，几乎看不见她嘴巴在动。但我还是听的很清楚。

“嘿。”

我马上这样向她打招呼。打招呼的同时我站了起来，我努力直起身子，发现幸好还是比她高了那么一点点。

接着小雨外婆领着我们到楼上去。其实是小雨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我尾随其后，小雨外婆拿了点零食和我们隔了一段距离。从楼下走到我们上课的房间的过程中，我一直在观察小雨的头发。她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以为她的头发只是简单的齐刘海，此时走在她身后才发现背后还有一个可爱的小辫子。长头发有长头发的优雅，短头发有短头发的可爱，我这样想。

小雨给我的第二感觉就是可爱。

我们来到了上课的房间。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一个小家伙就突然从铺着凉席的床上弹了起来，抱着枕头，用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我，不敢说话。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小雨的妹妹，小名叫“苗苗”。

苗苗被小雨外婆赶出去之后我才注意到窗台前有一架硕大的黑色钢琴。“还有钢琴啊？”我这样问。“嗯，她要练钢琴。”小雨外婆一边回答一边把零食放在旧黄色的木质书桌上。我哦了一声，同时看向小雨。

小雨已经坐在了书桌前，并且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新的高中课本。我也就在她左边坐了下来。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上用黑色油性笔写了“黄晓雨”三个字，我这才得知小雨的名字。台灯周围散落了一些游戏卡片，后面立着一排书，书上放着一个笔筒，笔筒里满是五颜六色的笔。

小雨外婆看到我们两个都坐下后就离开了，走之前不忘指着零食提醒我说别客气，随便吃。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小雨了。房间不大，基本上已被一铺床、一架钢琴、一张书桌还有一个书柜塞得满满的。我和小雨挤在床和书桌之间的空隙里，这感觉就好似小时候的“过家家”游戏一样。或许我小时候还真的和小雨一起玩过“过家家”也不一定呢！我哪里还有吃东西的心思。

其实仔细回忆，当时我好像也不怎么紧张。我应该要紧张的，如此同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姑娘共处一室很可能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大概是我已紧张得忘记了紧张罢。我看着小雨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新课本，不禁开口道：

“你是想学习新的东西呢？还是先复习下旧的知识？”

小雨摇摇头，额前刘海也随之摆动起来。我似乎真的来到了夏威夷，面前是正扭动腰肢的少女的草裙。

“那就先复习下初中的知识好了。”

我一说完，小雨就马上从小书架上拿出一本红色的小册子，然后递给我。她的眼睛里闪动着迷人的光。

小册子里有初中所有的数学知识。我主要负责教小雨数学，因为小雨是美术特长生，在我们这里艺术生一般是学文科的；而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理科生，于是数学便成了我们最大的交集。其实我自认为语文也学得不错，但她肯定不会这么认为。

考虑到小雨的情况，我先对照小册子出了个解二元一次不等式的题目试试她的基础。她不会。我就告诉她怎样画函数图像，先找零点再判断开口方向云云。她点点头。我就继续出了几个题目给小雨。中间小雨犯了几个小错误，我都耐心地一一指正，她也一直“嗯嗯哦哦”回应我。

我喜欢看小雨恍然大悟的样子。她把小小的嘴巴圈成 O 型，用笔的一端抵住小小的门牙，一个劲地点着脑袋。额前的刘海上下起伏，不时显露出一小块光滑的额头。我仿佛看到夏威夷的草裙舞少女向我招手。所以我故意把题目出得刁钻了些。

随着我们的逐渐熟悉，小雨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你是不是很厉害啊？”小雨问。

她的声音比较嘶哑。这一点我很意外。我联想到女孩子的变声期，但又觉得小雨现在变声好像为时过晚。

“我啊，也不怎么厉害啊。”

“可是我外婆说你很厉害呢。”

“可能是我妈妈跟你外婆说我很厉害吧。”

“为什么呢？”

小雨望着我，宛如在看窗外的风景。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不太自然。

“因为我妈妈喜欢在别人面前说我厉害啊。”

“我不懂。我妈就从不在别人面前说我厉害。”

“那你妈真好。”

我身子往后一仰，假装看起头顶的风扇起来。小雨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这副模样，说：“我又没什么厉害的地方可以说的。嘻嘻。”

“你考上一中了就很厉害啊！”

“我是艺术班的咧，又不是你们实验班。”

“实验班啊，”我说，“没什么厉害的。”

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把初中的重点跟小雨过了一遍。小雨的学习速度令我很是满意。于是我就正式开始讲起高中的内容了。数学的第一课是集合，基本上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我就按照我正常的速度跟她讲了一遍。讲完我问她懂了没有，她回答懂了，我就马上要她做起了习题。

在小雨做习题的时间里我开始认真打量起整个房间。房间里留下了许多她成长的痕迹。

房间后面摆着小雨的一张艺术照。相框是白色的，很大，足以穿过一个成年人。照片中的小雨七八岁年纪，穿着花衣裳，撑着一把油纸伞；脸上搽着粉，嘴唇鲜红鲜红的。可爱倒是可爱，不过表情甚是僵硬。

墙壁上有许多字和画。右边的墙壁上是粉色粉笔写的“距中考仅有×天”，×位置的数字被彻底抹掉了；小雨正前方的墙壁上用蓝色粉笔写着“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最后的“毁于随”三个字难以分辨，但熟悉这句谚语的人要看出来并不难；左边墙上也是蓝色的字迹，字迹不小，写着“今天是星期×”，这次×的位置是空白。

“今天是星期×”的下方用黑色油笔画着一个穿裙子的短发小人，画工不是很成熟，大概是小学时画的。也许小雨认为这是她的写照，我这样想着，就觉得面前的小人愈发可爱起来。在我的正前方画着两个漫画人物的头像。两个头像是同一张短发女孩的脸却是不同的表情。左边的像是普通的身份证照；右边的俏皮地眨着一只眼，同时嘴角也扬起一定的弧度。这次的画工已精湛了不少，铅笔的独特质感也使整个画面变得更加成熟。我如同乒乓球比赛的裁判员一般看一下左边的脸又看一下右边的，慢慢感觉画画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

“喜欢画画？”我问小雨。

小雨抬起脸来，咧嘴笑着向我猛点头。瞬间我只感觉所有的光子都在往她的笑脸上聚集，她的笑脸就仿佛黑洞一般要把一切都吸进去。我的眼睛、毛发、血液，还有我的心，全部都要脱离了我的束缚，飞蛾扑火般地卷进那巨大的漩涡。

房间里只剩下小雨一个人了。她是宇宙的中心。

“呃…画画…很好啊。”

我完全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去了。

“老师。”

“啊？”

“大学是不是很好玩啊？”

“大学啊，其实也没多大的意思。”

我没有说谎。小雨直起身子说：

“为什么？大学不应该是很好玩的吗？”

“为什么大学就应该是很好玩的呢？”

“大学不是有许多社团吗？”

“是啊，大学里是有许多社团。”

“那就一定有 Cosplay 社吧！”小雨表现出神往的样子，“你们学校有 Cosplay 社吗？”

我看了一眼小雨做的习题，前四道选择题已经完成了。

“我们学校呀，也有啊。”

“那你是 Cosplay 社团的吗？肯定不是。”小雨自问自答地说。

“嗯。”

“那你是什么社团的？”

“我呀，一个很无聊的社团。”

其实我参加的是一个文学社。但我不想让小雨知道，小雨也没多问。

“你为什么不加入 Cosplay 社呢？”

“我为什么要加入 Cosplay 社呢？”回答小雨的同时我问自己：为什么我又要加入文学社呢？当时我肯定是脑袋进水了。

“你说话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说话就是这个样子的呀！”

小雨吃吃地笑了。我得马上逃离漩涡。

“你是自己要请家教还是被逼的？”我问。

“自己要请的啊。”

“这样啊，”我说，“难得难得。”

小雨脸上突然充满自信，说：“我可是要考清华的唷！”然后她又“噗哧”一声地笑了。该笑的应该是我吧。

“嗯，我相信你。”

“切，我要你相信？”

大概是我的表情出卖了自己。

变得活泼起来的小雨和之前沉默寡言的小雨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有许多妙处我都无法言说。请饶恕我的无能。为了表达绵薄的歉意，我姑且引用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描写绿子的一段话：

……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她，全身迸发出无限活力和蓬勃生机，简直就像刚刚迎着春光蹦跳到世界上来的一只小动物。眸子宛如独立的生命体那样快活地转动不已，或笑或恼，或惊讶或气馁。我有好久没有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了，不禁出神地在她脸上注视了许久……

待我跟小雨讲完集合的习题，上课的时间就只剩下约一小时了。我每天只给小雨上早上半天的课。我问小雨要不要休息一下，她说不要了。我又问她是否还想做数学题，她果真摇了摇头。

“那讲讲英语怎么样？”我问。

“嗯。”

小雨边点头边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蓝色的翻盖手机。我猜她准是问我要手机号码，心里很是欢喜，但表面上还是很平静。

“老师。”

“啊？”号码几乎到了我的嘴边。

“你 QQ 是多少啊？”

我思索数秒，终于想起了自己好久未登的 QQ 号。我一边说，她的拇指就一边飞快地按下数字。

“有这个号吧？”我问。

“你的名字好奇怪啊。”

“呵呵。”

那就必定是我没错了，我想，心里还是很高兴。

“那你的名字呢？”

“下午你不就知道了？”小雨笑嘻嘻地回答。

和小雨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一眨眼半天就结束了。临走的时候她跳起来对我连说了三声拜拜，我却没有回头地走到了楼梯间，心里满是她跳起来对我说拜拜的样子。

“回去记得上 Q 啊！”小雨在身后对我说。

“嗯，回去就”我停顿了下，“吃完饭就上。”

耳畔，那蜜甜的声音仍在不住回响。拜拜，拜拜，拜拜。